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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照片都照见过去
2017-11-13

所有的照片都照见过去

一册文化 摄影Photography

有些人生来向着光明,有些人却住在暗夜的影子中,当然,只要是忠于自己的心性,怎样都无可厚非。邢磊就是后者,看他的照片会以为他和日本摄影大师森山大道年龄相仿,而且他的作品只有黑白两色,粗粝、阴郁,一眼看去,有一种乌云压天的沉重,被他定格下来的山川河流和人物,明明也是日常的景象,却似乎带着前世的记忆,但实际上,他不过23岁。

他住在南京,也许曾与你我擦肩而过,但是看他的照片会知道,他必定是那种极度敏感和孤寂、会与人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人,否则他拍不出这样的照片。所知道的是,他在20岁时失去了母亲。像在《穿越时空的少女》里的画面,最重要的人在回忆里脸上总是一团白光,让人看不清五官,邢磊也记不清母亲的样子。“可能是因为她走了之后一个人太空虚了。”他从未给母亲拍过照片,“算是一种忏悔和回忆的方式”。也可能是母亲从前也经常背着相机出门,他以相同的动作,“用照片代替逝去的现实”。母亲离开那年,他拿起相机。

他不愿多提从前:“过去的东西都没意思。”小时候每到假期就跟着母亲出门:“不能算旅行吧,只是简单地到处走走,或是去远方看看朋友,或是仅仅去山里的寺庙里坐坐,更多的时候是我们两个坐在陌生地方,静静地坐着,可能耳濡目染,言行身教,我成了现在这个浪荡的样子。”18岁离家出走一年,“每天从乡下的这里跑去那里,也没有朋友,就一个人乱跑,发了疯一样。”

他拍摄的图景很少看出城市的样子:东极岛的《过去》、青岛的《一次远行》、台州的《听故事的人》,在风景和他的相机之间,总是有一个、两个或一群人,望着同样的远方,也许当时是色彩明亮的,却被邢磊连同他们的背影一起调成死灰的调子,像失去的一些什么。

他的照片像是要唤醒过去的时光,他拍摄的多是陌生人,但定格下来的瞬间,却和他永远地发生了联系。他尤其喜欢拍人的手:抱着树的、抓住石头的、柱子后面拿着烟的、仿佛即将沉溺从水中伸出呼救的手……“可能对于我而言,记住一个人的手比记住一个人的脸要来的容易吧。”

他拍的其实都是日常景象,但是在他的镜头下都展露出一种鬼魅,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死鱼、死鸟、躺倒的人们、落下的石头,现实被剥离了原语境,只作为一个表象,实实在在地贴合着回忆和情绪中的桥段。这些和他自己一样被悬置的画面,暗合着日本文化中的“虚无颓废却又充满希望和反叛”。他喜欢日本战后派的影像,“很神秘,拍一个东西随便就很好,但你又不知道他拍了什么。”

和所有与现实产生冲突的年轻人一样被不左不右地悬置起来,抽空了时间感。“现在连‘天’的概念都没有,只知道是几月。”“在家里闷坏了就出去拍点照片。对自己而言,除了吃饭、睡觉,这是最简单的事,而且(摄影)又不需要和别人打交道。”他是一个如此被动的拍摄者,对什么都无所谓,凭感觉调的明暗对比,赶上就用的器材。他曾卖掉过自己的相机、镜头、胶片,他不不愿意提靠什么活着,却不只一次提到钱的重要。“胶片太烧了,拍得小心翼翼,我更习惯数码,不一样的节奏。”场景总是开阔的,充满大量的空白、空间、空气,他远远地看着,往往走到中景就停止脚步,“因为懒,冲上去太烦。随便拍拍,拍不到就算了。”他对瞬间没有野心。

三年来,他逐渐温和,最初宣泄似的影像,大量强烈、淹没式的堆砌,变为更有意识的选择,节奏放缓,他拍得越来越少,他说有些东西他不再拍得了,比如暗恋、极简的画面、或者单纯的孤独感。

他曾说对于摄影“本来就没多爱,只是好玩而已……摄影只是个媒介。”他对摄影和自己的照片都不那么满意,在网站上一个个系列的总标题名为“laji(垃圾)”。像对待别的事情一样,他对这个唯一的出口也保持着倦怠的疏离感。

“不是非得干这个,就是没事干,只能拍照。”他通过摄影帮助自己想起一些事情,保留一些事情,是找到过去的途径。去年6月,他突然一张照片都拍不出来,眼睛也出了问题。“要死了,突然就被人掐断了,当时是想,啊,完了。”半年无法拍照的时间里,他写了大量的文字,之后又全部删除。

摄影始终是沉默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媒介是适合他的表达方式,他不置可否,“只能说我暂时还没有找到别的方式,或者你也可以认为是照片这种东西让我暂时入魔了。”

邢磊说:“我只是想做一个好人,有钱的那种。”他却矛盾地追逐着他认为的“情怀”,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不会以摄影为生,也没有多想以后,更没有想到照片的以后,图片能不能放大,够不够做展览,会不会出书,要往哪个方向走,“哪管得了这么多,尽管拍就是了。”于别人是经营的作品,对于他是现阶段的一种需要,说过就算的句子。摄影对于他会不会变为布尔乔亚的雕塑或者草间弥生的波点谁都不知道,只是当下记录着他可以称为青春的这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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